血龙狂舞

「血龙狂舞」，是吟游诗人为一场毫无舞蹈可言的战争所起的名字。这是一场以烈焰了结的继承权之争，而它的教训，写满了此后整整一个世纪：一个家族，可以争吵而存续；但一个骑在龙背上争吵的家族，却不能。

绿党与黑党

1. 纷争的种子

   血龙狂舞，酝酿了整整三十年。老王杰赫里斯之子皆先他而终，于是征服后101年，赫伦堡召开大会议，与会诸领主在韦赛里斯——男系一脉——与雷妮丝及其子之间做出抉择，据吟游诗人所述，比数竟高达二十比一。此裁决立下一则先例：铁王座之上，男嗣先于女嗣。然而一代人之后，半个王国竟乐得将这场大会议曾发过声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。

   国王韦赛里斯一世酷爱和平胜过一切，凡遇纷争，他的解决之道便是拒绝解决。他立女儿雷妮拉为继承人，命麾下领主起誓效忠；随后又娶了艾莉森·海塔尔，添了四名子嗣，且从未费心去调和这两桩举动之间的矛盾，因为调和只会破坏他宫廷之中那份和睦的表象。领主们悄然分作绿党与黑党，缘起不过是一场比武大会上所披之色，而人人面带微笑，人人却在暗中厉兵秣马。韦赛里斯终于在睡梦中安然辞世，他所维系的和平，不过是靠着拒绝正视自己留给子女的这场战争而已。

2. 半月之间，两顶王冠

   国王的遗体尚未凉透，他的议会便已行动。他们隐瞒其死讯，仓促而秘密地在龙坑内、于平民面前为其子伊耿加冕，又遣持刀之人前往一切可能持异议者的门前。克里斯顿·科尔爵士亲手将征服者本人的王冠戴上伊耿之首，因此赢得「造王者」之名——绿党已然拥立国王，黑党却尚不知有王座可争。

   在龙石岛，雷妮拉在同一个时辰内得知了父王驾崩、王位继承权被夺、异母兄弟已然加冕的消息。她身怀六甲、悲痛欲绝，却戴上了父亲那顶纤细的金环，宣告为王以为回应。此刻，两位君主，两顶王冠——而这整场浩劫的缩影正在于此——巨龙对双方而言都绰绰有余。领主们各择其主；他们的巨龙亦然。人与人之间的内战，是一场悲剧。而驭龙者与驭龙者之间的内战，则是一场灭绝，这个家族即将亲手证明这一点。

3. 血与奶酪

   这场战争的第一桩大罪，并非一场战役。雷妮拉之子卢塞里斯在风息堡上空被杀之后，戴蒙亲王没有向凶手复仇，而是向凶手的家族复仇。两名雇佣之徒——一位被革职的金袍卫士，人称「血人」，与红堡的一名捕鼠人，人称「奶酪」——从鼠道潜入城堡，在黑暗中寻到了海伦娜王后与她的孩子们。

   「以子偿子」，他们对她说，逼这位母亲选出哪个儿子该死。她眼睁睁看着六岁的杰赫里斯王子人头落地，而海伦娜——绿党中最温柔的一位——此后再未真正恢复。任何一位读遍血龙狂舞这本血泪账簿的学士都会告诉你，这场战争中，没有哪一场战役造成的伤害，胜过这桩发生在寝室里的小小谋杀。血与奶酪之后，两座宫廷之间再无和平可言——唯有胜利，或坟墓，而结局往往二者兼而有之，且数量惊人。

4. 鸦栖堡与巨龙的凋零

   在鸦栖堡，这场战争开始耗费再也无法弥补的本钱。雷妮丝·坦格利安——那位在大会议上被弃、终未能为王的女王，海蛇之妻——驾着她那条年迈的红龙梅利斯，飞入了伊耿与其弟艾蒙德合两龙布下的陷阱。她本可逃走；天空与速度都在她这一边。她却让梅利斯冲入烈焰之中，如古时驭龙领主一般，战斗而死。

   她并非孤身赴死。伊耿二世重伤卧床近一年，「金龙」日不落的翅膀更是永难复原。黑党折损了一位女王与一条巨龙；绿党所得，是一位残废的国王与一头残废的巨兽。这正是鸦栖堡以降，这场狂舞真正的算术：每一场天空之战都会杀死无可替代之物，而坦格利安家族能填入这本账簿的巨龙，终究是有限的。

5. 鬼门关

   巨龙于空中厮杀之际，这场战争亦在水面上进行，且以水战最为惨烈。自由贸易城邦三头同盟的九十艘战舰，扑向了黑水湾口黑党的海路命脉，雷妮拉的长子与继承人杰凯里斯亲王，驾着他的巨龙维马克斯迎战而上。

   王子与他的巨龙双双葬身波涛之上的烟雾之中——黑党大业的继承人于一个下午之内殒命，瓦列利安家的封锁线也仅以最微弱的优势得以维系。史书将此战称为维斯特洛有记载以来最血腥的海战——「鬼门关」水面上残骸与溺毙者的尸身漂浮了数周之久。吟游诗人未曾为此谱写歌谣，因为已无生者留下来付钱请人歌唱，也无法将水面上的一场屠杀唱得像一场凯旋。

6. 君临的陷落

   雷妮拉未经一战便夺回了父亲的都城，却因一篇布道而失去了它。京城向她开城相迎，然而她在此的统治为时短暂，且被苛税、恐惧，以及一座从未真正拥戴她的城市所带来的慢性毒害所束缩。当海伦娜王后从梅葛楼纵身跃下之后，一位平民口中的「牧羊人」——一位独臂的预言者——将街头的悲愤化作了矛头所指：他宣讲道，巨龙即是罪孽，这罪孽必须清除。

   于是暴民冲入了龙坑。此举夺走数以千计的生命，对这个家族而言，代价更沉重的是五条巨龙——那些被锁链缚住的畜兽，在长矛、火把与无论何种烈焰都追不上的疯狂之中，惨遭屠戮。雷妮拉逃离了这座她的先祖伊耿于三座泥泞山丘上建起的城市，此刻在自己的国土上，她已成了猎物。人们此后说道，铁王座打从她坐上去的第一天起，就在切割她的双手。这个王国开始学到一课，坦格利安家族却从未真正学会：民众爱戴巨龙，或许只能维持一时，而后便会突然一致决定，够了。

7. 坦伯顿的叛徒

   空战损耗殆尽之后，雷妮拉急需驭龙者，遂号召龙裔私生子血脉——坦格利安家族的庶出子嗣——前来认领龙石岛上无主的巨龙。有两人应召而来：休·哈默与厄夫·怀特，两个籍籍无名的莽汉，忽然间跨骑上了怪兽。在坦伯顿，黑党大军与绿党相遇，就在决定胜负的关头，这两名龙裔私生子调转坐骑，倒戈相向，将这场战役卖给了出价更高的一方。

   这座小镇遭此一焚，此后再未恢复元气。这段插曲的结局中透着一丝冷酷的公道：这两名叛徒不久便被自己新投靠的盟友所杀——即便在那恐怖之年，亡命之徒中也还残存着一丝隐约的底线。坦伯顿在每一部诚实的史书中都焖烧不熄，正是这座小镇让全境的平民终于对绿党黑党一并诅咒。史书写道，当巨龙起舞，脚下的土地便是这个王国——坦伯顿一役之后，从河湾到黑水河的土地，皆化为灰烬。

8. 半年女王

   被逐出都城，雷妮拉逃往她孩提时的故居龙石岛，却发现异母兄弟早她一步抵达。伊耿二世带着残破的「金龙」日不落悄然潜回这座岛屿，而她自己的驻军，或被收买，或被击破，将她拱手交给了他。

   他将她喂给了自己的巨龙，让她的儿子亲眼目睹。年幼的伊耿——一个十岁的男孩——被迫站在原地，看着母亲在她出生的城墙之下，被日不落的火焰吞噬。绿党赢得了胜利，一位学士带着几分不悦记下：这胜利维持的时间，大约恰如她的王冠——不过半年而已。雷妮拉·坦格利安统治这几乎处处燃着战火的国土，仅仅六个月，便迎来了这个家族似乎专为自家人保留的那种死法。

9. 毒药终结了这场狂舞

   胜利并未给胜者带来好处。黑党的大军步步逼近都城，再无一条堪称巨龙的坐骑可以守卫它，伊耿二世的顾问们衡量了投降与一具尸体孰轻孰重，最终选择了顾问们惯常选择的实用之道——他们在他的酒中下了毒。他年方二十四岁。

   国王随之殒命，这场战争也以此等战争惯常的方式收场：一场婚姻。雷妮拉尚存的儿子与伊耿之女成婚，加冕为伊耿三世——一个曾亲眼目睹母亲被巨龙吞噬的男孩，如今统治着一个几乎将自家所有的巨龙都耗损殆尽的王族。狂舞之初，尚有约三十二条巨龙存世；及至战争落幕，仅余寥寥数条，病弱而渐次凋零，不出一代，其中最后一条也将死在一间地窖里。坦格利安家族保住了王座，却失去了那曾令他们不止于一个空有一头惊人异发的家族的东西，再也不曾寻回。

血龙狂舞的代价

坦格利安家族保住了铁王座，却失去了那曾为他们撑起王座的凭仗。血龙狂舞开始之时尚存的三十二条巨龙，仅余寥寥几条病弱的幸存者，一代人之后，最后一条也在龙坑的地窖中，以孱弱残缺之躯死去。此后统治这个王国的，是一个曾亲眼目睹巨龙吞食自己母亲的男孩，辅弼他的，则是那些毒杀了上一任国王的领主们。巨龙，此后再未真正归来——而这个曾凭奇迹统治天下的家族，此后也只能如其他家族一般，靠人力、联姻与债务，苦苦支撑其统治。